死亡怀念
疾病困扰了我近两年了,医生说我的病情一直在好转,但几次手术之后,我知道,这满是疮痍的身体已经快不属于我了。生命就像那走廊里的灯光,也许就在我们熟睡的时候,它已经悄然熄灭了。床头的柜子上有束花,我不知道它的名字,看得清它黄色的花瓣和中间白色的花芯,我想像着它——是一支烟,一支白沙,哦,不,是红塔。我没憎恨过烟,尽管它淘空了我的肺。心已经死了,要肺有什么用?多少个寂静难眠夜,能陪伴我的,唯有那一丝光亮,一缕温柔,沉沦也好,堕落也好,我从没间断过对它的怀恋。
我曾试图扯掉了帮助我呼吸的氧气罩,但匆匆赶来的护士又迅速给我戴了回去,一脸的惊恐和恼怒。我没能闻到那束花是否带有烟的香气,却闻到另一种气息,有些熟悉,我没去想为什么,逝去的注定已失去。我看了看那位护士的长发,又看了看那束花,安静的闭上了双眼。我到底在怀念什么?……
这是一个如此沉静的深夜,那走廊里的灯光照亮未眠人的寂寞,临床的小孩子已经睡着了。我看不到他甜美的梦,亦如他不能体会我的痛苦。
全世界只有我和一张床,我试着动了动身体,那床便吱吱响了响,那细微、嘶哑的声音蠕动在这死一般沉寂的夜,证明了我残存的生命,我竟有些兴奋,呼吸又变急促,一些离奇的念头开始在心底涌现,像断了线的珠子,渐渐多了起来,散了一地,一不小心踩到一颗,忙收回脚,却又踩到另一颗。珠子碎裂开来,浮出一张模糊不清的脸,又踩碎一颗,又浮出一张,我开始拼命地踩,想从那些模糊不清的脸中寻找什么,却怎么也找不到……
亲爱的,我竟记不起你的样子了……
于是,
天空裂开一角,大雨倾盆而下,淹没了你的、我的、不知是谁的那无数张模糊不清的脸……
真的下雨了,枕边都是湿的,我突然想见一见护士,但睁眼闭眼都是同一片黑暗,那走廊里的灯竟熄灭了。我喜欢遮掩一切的黑暗,但这黑暗竟如此陌生,给我以些许不安和莫名的兴奋,我全神惯注倾听着外面的风声呼啸,雷声轰鸣,我呼吸急促……
身体某个部位开始有些痒,像有只蚂蚁在爬,刚一惊觉,又突然消失了,快得来不及分辨它在哪。风雨掩盖了我沉重的呼吸声,我静候着那奇痒的再度来袭,这一该竟觉得心跳也如此的有力!晃忽中我忽然想到了童年,像是有根细线,打捞出沉没许久的过去,画面昏黄,似锈迹斑斑,声音却清晰而厚重,穿梭时空,回响与耳际.......
宽畅的谷场上,伙伴们绕着麦子堆成的小山欢呼雀跃,鸟儿被这声音感染着,一头扎向那悠远的天空;音乐教室里,梁祝的音符在老师的指间流动,不懂爱情的我们依旧徜徉其间,手舞足蹈;高中的课堂上,谁的声音荡气回肠,朗诵着历史的篇章;一声雄伟的汽笛长鸣,你向北,列车向南,那两根细细的铁轨拴不住你我的行程,把头伸出窗口,凛冽的西风,你消瘦的背影……
雷声接踵而至,却不见有闪电光顾这黑暗。我努力伸出右手,想勾勒出你的脸庞,这黑暗里到处充斥了我们的倔强,手臂抬起又放下,挽不回你的背影、我的生命……
爱情烟消云散,既然命运如此,便早该放弃抵抗。
奇痒再次爬上了我的手指,任由它占据了我的身躯,大脑渐渐麻痹……
我再次远行,看不见你的背影……
页:
[1]